从科举状元到高考“状元”
陈飞:毕业于北京中医药大学,曾负笈法国巴黎,获欧洲工商管理硕士。现为中医主治医师。长年在《北京日报》《北京晚报》等媒体发表有关国学、文化与民俗的专栏文章,为北京戏曲评论学会副会长。
如今的高考被称为状元的,不仅每省有、每个地区有、甚至到一校一班,还有什么文科状元、理科状元,真是神州遍地皆状元也,有俗滥之嫌
2020年7月9日,陕西渭南,蒲城清代考院科举文物精品展展出了清代最后一名状元的考卷。图:视觉中国
今年的高考已是尘埃落定,不日发榜之后,各地、各学校就会出现一大批所谓的“状元”、“榜眼”、“探花”,虽然教育主管部门多次表态,反对此风。状元、榜眼、探花本来源于中国历史上存在了千余年的科举考试。科举考试肇自隋唐,经过千余年的发展,至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王朝——清代已臻完善,形成了一整套严格的制度,深刻影响着中国社会与民众心理。虽然科举考试已经被废止了百余年,但是,其概念在民间仍被广泛延续,有着深远的影响。
“状元”一词,据清代大史学家赵翼的《陔余丛考》:“按状元之名,唐已有之。自武后初试贡士于殿前,别其等第,门下例有奏状,其居首者因曰状头,亦曰状元。《通鉴》:唐僖宗谓优人曰:‘朕若应击球进士举,须为状头。’《酉阳杂俎》:李固言擢状元,诗赋有‘芙蓉人镜’之目。又郑谷《登第》诗:‘好是五更残酒醒,耳边闻唤状元声。’此唐时称状元之故事也。”到了科举制度最为完备的清代,状元指的是在科举考试的最高阶段——殿试阶段,获得第一甲第一名者。一甲第二名称为榜眼,一甲第三名称为探花。而第一甲也只录取这三名,所谓的三鼎甲,被赐予进士及第。状元被授予的官职自然也最高,一般被授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又称殿撰。榜眼和探花则被授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而现在,状元的概念似乎已被滥用,前面说了,科举考试的状元只被用在殿试阶段的一甲第一名,别的阶段考试第一名则另有其名。但是,如今的高考被称为状元的,不仅每省有、每个地区有、甚至到一校一班,还有什么文科状元、理科状元,真是神州遍地皆状元也,有俗滥之嫌。这比起科举三年才等到一科会试,全国举子汇聚京师,最后殿试,才“御笔圣裁”出一位状元,可要容易太多了。状元的价值也就被摊薄了。尤其是高考,要是与科举考试相比,状元名头几无含金量可言了。首先现在的高考与旧时代的科举考试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高等院校扩招以后,越来越多的莘莘学子能接受高等教育了,但也只是拿到了接受高等教育的通行证,随后的毕业与就业恐怕还要过难关,即使是某某高考状元也不例外。而科举考试是“为国抡才”的国家大典,万众瞩目。最高阶段的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所有参加的考生都有机会“面圣”。反观高考,考生恐怕连当地主管教育的领导也见不到,当然也没有这个必要。再者,得中一甲三名,被赐进士及第,不仅直接进入公务员队伍,还成为皇帝的文字秘书班子成员,参与枢机,自然日后飞黄腾达的机会多多。即便落到二、三甲的赐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也基本上是榜下即用,最差也能混个县处级领导干部。现在即使是考公上岸,也得先去基层锻炼。
那么,这一封建时代的科举考试是否公平公正?选拔出来的状元是真正的精英人才还是庸庸碌碌之辈?
自新文化运动兴起以来,对中国旧时代的私塾教育与社会制度多持否定态度,那么自然也对受私塾教育,被科举制度选拔出来的学霸人才嗤之以鼻,甚至有些文艺作品,如相声、影视剧,把状元、进士等说成是一些只靠贿赂考官而“登龙门”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以此揭露封建时代的黑暗与腐朽。其实,这是对科举制度完全不了解。
那么,我们就先了解一下清代进士或状元的成长路径:一个儿童入私塾读书后,学习了“三百千”即《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认识了常用汉字,其间还要学对对子。随后就要熟读背诵儒家经典的“四书五经”,同时学习诗、文的作法。到了十来岁,便可参加所在县(州)、府的考试,即所谓的童子试,合格后便具有了童生身份,才有资格参加科举的第一级考试——院试。院试是由中央委派到各省的提督学政到府一级所设的考试院,主持考试。院试取中者,便授予科举的第一级功名——生员,即民间谓之秀才。因科举考试并无年龄和次数的上限,倘若考了一辈子院试,仍不被取中,虽年至耄耋,仍被称为童生。鲁迅先生小说中的人物孔乙己便是一位典型的老童生。所以,考上个秀才都要经过县、府、院三试,当然考得好会有一定的补偿,成绩好的秀才,国家会发放一定钱粮,称为廪膳生。但是,这绝非铁饭碗,因为秀才要岁考,即三年一次的定期考试,如果学业荒疏、成绩不好,轻则被打屁股,重则被革去功名,一切归零。
取得生员资格以后,便可参加省一级的科举考试——乡试。乡试仍由朝廷简派正副主考官到各省所设的贡院主持。乡试逢地支纪年的子、午、卯、酉年举行,正常即三年一次,但如遇朝廷庆典,有时加试一科,称为恩科。乡试因在秋季八月举行,称为秋闱。如果乡试榜上有名,便有了举人身份,雅称孝廉。各省乡试的第一名称为解元。所以,省级考试的第一名应该叫解元。大家熟悉的明朝大才子唐寅唐伯虎就考上过解元,不过后来命途多舛,因卷入科场舞弊案,功名断送,半生潦倒。举人其实就已经具备了做官的资格,所以不能被随便拘禁或处罚。举人如果还想进步,便可来京城参加中央一级的科举考试了,即民间所谓“进京赶考”。进京赶考由国家负担路费,所以,举人又称为“公车”。清末著名的“公车上书”事件,参加者即为来京参加会试的举人。
来京城参加的会试便是最终决定命运的考试,是否能直接进入公务员队伍。会试一般是在乡试第二年的丑、未、辰、戌年份举行,也是三年一次,遇有庆典,也加试恩科。各省举人逢这些年份,开春后纷纷赴京参加会试,因此,会试称为春闱。会试原在农历二月举行,清雍正年间曾因闰月的缘故,有一年改在三月举行。至乾隆二年,又因闰月改期,所以,自乾隆十年始,就正式规定会试于三月举行。经会试取中,是为进士。会试的第一名称为会元。中了进士后,还要参加一个月后举行的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殿试对会试取中的进士照单全收,全部成为朝廷命官。只是通过考试来排名次,御笔钦点的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这样,状元才正式出炉。因此,一个状元或进士是经多年的层层选拔、层层淘汰,而非一考定终身。但是,科举考试并无年龄与次数上限,所以,不乏像范进这样考了一辈子的读书人。可见其淘汰率之高,难度之大。考上进士便可荣耀门楣,遑论中了状元了。
那么,科举制度又如何保证公平、公正呢?科举考试自隋唐时期开始确立,至1905年清廷降旨,正式废除科举,存在了大约1300余年。除元朝被短暂废止,至明清已臻完善,尤其是清代,科举考试是选拔各级官吏的最主要途径,其制度设计在当时看来近乎完美,并设置了有效的内外部监督机制,涉嫌舞弊者往往处以极刑,乃至灭门,力图保证顶尖人才通过层层考试、严格选拔,脱颖而出。各级官吏得以实现新陈代谢,并形成社会阶级或阶层的流动,使无数寒门子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成真。首先府、乡、会试都是中央特派钦差大臣主持,考个秀才也要派钦差提督学政去,杜绝当地舞弊。不仅考生与考官绝无谋面之理,甚至考生的墨卷都要由抄手用朱笔抄成朱卷,送考官审阅,以免通过笔迹舞弊。说到笔迹,还有个故事。因为到殿试阶段,会试得中者基本上是全员录用,只是排名次,书法是考察标准之一,所以,要看考生的墨卷,但也要封卷,谁的试卷考官不得而知。清道光年间一次会试,有个四川人叫伍肇龄,少年才俊,成绩很好。恰巧当时会试总裁为大学士卓秉恬,是四川华阳人,考虑到有清一代四川无状元,所以倾向授状元于伍,但是,伍的书法与同科的河北张之洞的族兄张之万相似,待到揭晓,才知状元错授给了张之万。所以,当时制度之严,主考也无能为力。可叹伍生不逢时,在今天就能稳稳当上状元公了。值得庆幸的是,晚清光绪年间,四川最终还是出了一位状元骆成骧。
而且,有清一代科举弊案并不严重,即使最有名的咸丰戊午年科场舞弊案也没有高考曾出现过的泄题、替考等严重。因为科举考试主要考察的是,通过写文章表现出来的综合能力,如说理论证水平、逻辑思维、思想道德高度,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的。戊午年科场舞弊案最终将主考官、军机大臣、文渊阁大学士(有宰相之誉)、三朝元老柏葰斩立决,且牵扯甚广。因此,科举考试的考官对舞弊噤若寒蝉,甚至矫枉过正,主动回避,“走后门”的考生即使论才应中的却不被录取的例子,反而数见不鲜。而科举考试不易舞弊,更重要的原因是,所有程序、内容都公开接受民间监督。科举考试后,不仅题目、考官和结果公开,而且考生无论得中与否都可领回考卷,得中者尤其三鼎甲的考卷文章照例刻成《新科墨程》,公开售卖。所以,考试是否有舞弊行为,考生与公众能一目了然,倘若引起舆论大哗,便会酿成大案。
清代总共出了114名状元,但地区分布极不均衡。今年春节,去苏州游玩,偶然经过晚清同治十三年状元陆润庠故居,而令人惊讶的是,其七世祖名陆肯堂,为清初康熙二十四年状元,家族几代世居于此。清代状元和进士以江浙两省为最,而苏州一地便出状元27名之多。山东省出的状元虽然不多,却有一头一尾两名状元。山东聊城人傅以渐,为清初第一次科考,顺治三年状元。山东潍坊人王寿彭是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状元。清廷于1905年正式废除科举考试。正常来讲,王寿彭这一科本来是最后一科。但因1904年为慈禧太后七十岁寿辰,特赏一科,名恩科,状元为河北肃宁人刘春霖。前文提到卓秉恬考虑四川无状元,才想将状元授予四川人。而乾隆二十七年陕西人王杰本来是一甲第三名探花,被乾隆老佛爷直接改成状元,也是考虑到地区不平衡的问题。
科举制度可以说是中国传统社会的重要基石,因为它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社会的阶层流动,有利于实现公正平等,维护了社会长期稳定,而通过科举考试选拔出来的状元,在民众心目中就成为顶尖人才的代表。状元也是中土给予读书人的最高荣誉。以上云云,笔者无意给读者诸君留下科举制度完美无缺的印象。漫漫千余年,科举制度也经历了种种变化,它渐渐不能适应中国进步与世界大势,到清末废除科举,已是势所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