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非要把孩子放在更优秀的群体中——专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程黎
教育安置不应盲目追求“最高配置”,而是要为孩子寻找一个“适当的群体”。只有在一个能力匹配、能够获得充分心理支持和正向反馈的适当环境中,孩子们才能保持健康的自我效能感,从而真正释放潜能,实现长远的发展

程黎提出,一些孩子长期处于一个更为优秀群体的“凤尾”状态,可能引发焦虑、逃避甚至自我放弃。图:视觉中国
当前,国家将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与选拔视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教育强国和人才强国的核心战略。而传统观念往往将“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与选拔与“顶尖名校”简单画上等号。不过,初中肄业生张雪带领团队正向研发出819cc直列三缸水冷发动机,本科非纯工科强校的罗福莉成长为AI领域的突出贡献者,他们的成长实践虽是个案,却有力地打破了“唯名校论”的刻板印象,生动地诠释了:高考并非人一生最高的高度,拔尖创新人才的成长路径绝非只有“进名校”这一条独木桥。
以高考成绩为标尺,将养育焦点过度集中于学业成绩,提前学、刷题、按答案模板备考,这种高度标准化的培养方式,真的能够培养出真正的人才吗?它是否会剥夺一个人挖掘自身真正优势的机会,甚至扼杀他们的好奇心与创造力?从拔尖创新人才成长的轨迹来看,决定一个人最终能否成才的核心要素究竟是什么?特别是在当前教育资源有限、劳动力供给远大于市场需求,乃至AI正逐步替代部分人类岗位的复杂背景下,如何才能为孩子的成才提供恰当的成长环境?家长的养育聚焦于哪些行为更有利于孩子的长远发展?
带着上述待破解的教育困惑,我们专访了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特殊教育学院院长、儿童创造力发展与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程黎教授。程教授长期深耕超常儿童鉴别与培养、儿童创造力评估与促进等领域。她提出,一些孩子长期处于一个更为优秀群体的“凤尾”状态,可能引发焦虑、逃避甚至自我放弃。因此,教育安置不应盲目追求“最高配置”,而是要为孩子寻找一个“适当的群体”。只有在一个能力匹配、能够获得充分心理支持和正向反馈的适当环境中,孩子们才能保持健康的自我效能感,从而真正释放潜能,实现长远的发展。
记者:把孩子放在更优秀的群体中,是不是更能激发他们的潜力?
程黎:这是一种朴素的认知。其实,如果孩子进入了一个整体水平更高的“精英池”时,他们与周围更优秀的同伴相比,总是被甩在“尾巴里”时,会产生挫败感,导致学业成绩和自我效能感显著降低。长期处于这种“凤尾”状态,对一些孩子而言可能不仅无法激发动力,反而可能引发焦虑、逃避甚至自我放弃。
相比之下,近年来有一些教育实践更强调“适度匹配”的原则。他们认为,教育安置不应盲目追求“最高配置”,而是要为孩子寻找一个“适当的群体”。只有在一个能力匹配、能够获得充分心理支持和正向反馈的适当环境中,孩子们才能保持健康的自我效能感,从而真正释放潜能,实现长远的发展。对于儿童而言,环境的“绝对高度”并不等于教育的“绝对质量”。
所以,真正的因材施教,需要家长做一个“客观的观察者”,观察孩子是在“勉强跟”还是“轻松跑”。如果是在透支,那就要警惕了。人都是有盲区的,对自己的孩子很难客观。有时候,我们觉得是在帮孩子,其实是在满足自己的心理期望。
记者:家长怎么才能为孩子找到那个“更合适”的可能?
程黎:这对家长的教育素养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我们有时跟家长开玩笑说:“如果有个按钮能让你生一个超常儿童,你敢按吗?”很多家长反而不敢要,他们深知,若缺乏相应的识别能力与培养条件,反而可能耽误孩子的发展。在咨询中,很多家长非常焦虑,唯恐错失孩子的天赋窗口,耽误孩子发展。探讨深入时,他们往往会抛出一个令我们难以简单作答的痛点问题:“究竟该为孩子选择怎样的教育?”这折射出当前社会支持体系与教育生态对超常儿童这类特殊需求儿童的包容度与资源供给依然不足。在缺乏系统性支持的情况下,我们往往只能建议家长通过家庭教育来补偿,但是,这要求家长不仅需要具备敏锐的天赋识别能力,更需拥有为孩子构建适宜成长土壤的综合素养。
记者:你提到的“社会支持系统”具体指的是什么?
程黎:“社会支持系统”,本质上就是我们所说的“生态系统理论”在现实中的具体投射。
按照生态系统理论,个体的成长被嵌套在不同的圈层中:最核心的是微系统-家庭,往外是中系统-社区、学校,再往外是宏观系统-区域、国家乃至文化环境。社会支持系统就是基于这个框架搭建起来的,其中家庭是最小的社会细胞。
在这个社会支持系统中,被看见、被认可的正向反馈,是激发孩子对某一领域产生持久内在动力和热爱的底层逻辑。从家庭或社会中获得安全感是他们的心理韧性得以发展的基础。而来自学校、家庭乃至社会的挫折教育,教会他们通过重塑认知和情绪,将外在支持内化为自身的心理韧性。此外,非认知因素的发育离不开真实的社会互动与实践,孩子要在“行动-反馈-成长”中将热爱与韧性进一步变成稳定的个人品格。
比如一个有游泳天赋的孩子,他所在的小区有没有游泳馆?社区附近有没有体校?城市里有没有高水平的赛事和教练?城市是临海还是内陆?没有一套支持体系,他游得再好也很难被发现并给与足够的激励,进而生发出来。
再说,任何天赋的发展都有“关键期”。在这个阶段,如果给予充分的养料,孩子就能长得很好;一旦错过,再去挖掘,高度就大打折扣了。所以,社会系统在其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在这里,我想澄清一个误区:我们不能指望通过好的教育,把一颗普通的种子硬生生“拔”成超常的种子。假如有人宣称能把普通孩子教成超常儿童,那只能说明他没见过真正超常的孩子。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观点:教育没法凭空“教”出一个天才儿童,但是,不恰当的教育绝对会埋没一个天才儿童。
教育的真正意义在于:无论一颗种子是普通还是优秀,只要它具备发芽的潜能,教育通过给予适宜的土壤、充足的阳光和恰当的水分滋养,助其发挥出自身的最佳状态。
记者:有观点提出,当前以“掐尖”为导向的超常儿童筛选机制,以及由此引发的、在更大范围内被效仿的“超前学习”教育规划,在客观上成为了激励整体教育内卷、甚至推动考试难度不断攀升的一个重要因素?我们是否陷入了一个“筛选越早,竞争越提前,难度越加码”的怪圈?这显然并不是一个涵养各类人才都能涌现的适宜土壤。
程黎:很多家长不解,为何国家教材和课标初衷是面向大多数中等生,但是,实际教学难度却水涨船高?这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现在的孩子得益于更好的营养和早期教育,认知与心理发展普遍提前,客观上具备了接受更高难度教学的能力;另一方面,在高考这一“指挥棒”下,教育的“选拔”属性被放大,导致教学难度不得不随之攀升。说到底,还是优质资源的供需矛盾。教育体系本质上是一个金字塔结构,越往上走,对优质资源的需求越高。当资源供不应求时,竞争便成为必然。例如,大家推崇顶尖名校,是因为其强大的向上输送与加工能力。但是,如果这些学校无限扩招,其稀缺性与“传说”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只要金字塔的形态存在,每一层的竞争就不会停止。
中考的核心定位应当是“普查式”的托底,而不是过早的残酷选拔。真正承担选拔功能的是高考,而一旦涉及顶尖人才的选拔,难度就没有上限。现在,国家推行高中分流(如技校、职高),是政策层面的进步,但是,家长的焦虑根源依然在于就业。当劳动力供大于求,且用人单位在招聘时依然死盯“985”“211”等学历标签时,前端的分流与选择就会显得苍白无力。毕竟,就业单位才是最终的“指挥棒”,大众最关心的始终是经济收入与发展前景。一个包容、多元的就业环境非一日之功,改革需要遵循客观规律,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背后反映的,依然是我们在构建社会支持体系时,还需要在资源的均衡与选拔的科学性上,做更多“掰扯清楚”的工作。
在何为教育公平上也要多做普及工作。大众往往将教育公平等同于“平均主义”、吃大锅饭,却忽视了学生的个体差异,我们会接受身体生理上的不同,却难以接受认知能力方面的差异。这种认知短期内难以改变,需要依靠国民素质的整体提升来慢慢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