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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要转变为孩子天赋信号的观察者和托举者


2026年06月29日20:16

家长要从控制者转变为孩子天赋信号的观察者和托举者——专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程黎

家长的核心功课是“学会观察”与“小心托举”,善于发现和捕捉孩子遗传天赋所释放出的信号,顺应这些信号去引导,去托举,才能真正帮助孩子实现能力的聚焦与长远发展,而不是“过度控制”


程黎提出,家长和教育者要以“动态发展”的视角来看孩子的成长过程,为孩子提供一个可以自由探索、动手实践的广阔天地,让他们在真实的体验中去感知、去试错、去成长。图:视觉中国

当前,国家将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与选拔视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教育强国和人才强国的核心战略。而传统观念往往将“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与选拔与“顶尖名校”简单画上等号。不过,初中肄业生张雪带领团队正向研发出819cc直列三缸水冷发动机,本科非纯工科强校的罗福莉成长为AI领域的突出贡献者,他们的成长实践虽是个案,却有力地打破了“唯名校论”的刻板印象,生动地诠释了:高考并非人一生最高的高度,拔尖创新人才的成长路径绝非只有“进名校”这一条独木桥。

以高考成绩为标尺,将养育焦点过度集中于学业成绩,提前学、刷题、按答案模板备考,这种高度标准化的培养方式,真的能够培养出真正的人才吗?它是否会剥夺一个人挖掘自身真正优势的机会,甚至扼杀他们的好奇心与创造力?从拔尖创新人才成长的轨迹来看,决定一个人最终能否成才的核心要素究竟是什么?特别是在当前教育资源有限、劳动力供给远大于市场需求,乃至AI正逐步替代部分人类岗位的复杂背景下,如何才能为孩子的成才提供恰当的成长环境?家长的养育聚焦于哪些行为更有利于孩子的长远发展?

带着上述待破解的教育困惑,我们专访了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特殊教育学院院长、儿童创造力发展与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程黎教授。程教授长期深耕超常儿童鉴别与培养、儿童创造力评估与促进等领域。她提出,家长和教育者要以“动态发展”的视角来看孩子的成长过程,为孩子提供一个可以自由探索、动手实践的广阔天地,让他们在真实的体验中去感知、去试错、去成长。如果孩子在每一个阶段都被条条框框严格限制,他们的潜能和个性就会被扼杀。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特殊教育学院院长、儿童创造力发展与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程黎教授。

记者:有批评指出,当前对超常儿童的关注,更热衷于“掐尖”和“选拔”,而非为其提供长期、系统、个性化的成长支持。我们应该如何构建一个“筛选”与“培养”并重,甚至“培养”优先的良性生态?

程黎:到底什么是“选拔”?在惯常的理解里,选拔出来似乎就意味着要送进好学校。但其实,我们需要重新理解“选拔”这个词。它不是“拔苗助长”的那个“拔”,可能更多的是去寻找,去识别。

所以,选拔的本质其实是“发现”。我们的使命,是把那些有潜力的孩子从不适合他们的环境中找出来,带到真正适合他们生长的土壤里去。《强国纲要》中提到“沃土计划”,但是,“沃土”并不意味着千篇一律的肥沃。不同的种子,需要不同特质的土壤。而且,高质量的沃土是需要设置“试验田”的。你必须先有试验田,去测试哪种土壤适合哪种种子,才能最终形成真正满足多样化需求的沃土。

如果没有前期的发现和试验,让学生在短短三年的高中里,身负高考的压力努力“脱颖而出”,非常困难。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强调早期发现的重要性。

从不同主体的责任来看,这种“发现”也是多层次的:首先,从专业研究机构的角度,我们必须去做因材施教的发现,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其次,从学校的角度,高质量教育的起点就是要发现每个孩子不一样的特点和天赋,这样才能提供最适合的支持;最后,从国家政策和政府的角度,要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就必须开展早期的识别与培养。

记者:在早期的识别与培养方面,家长需要做些什么工作?

程黎:家长在早期要广泛尝试兴趣启蒙,抓住孩子发展的关键期,关键期通常指个体在某一特定时期,对某种环境刺激特别敏感,是学习特定技能或形成特质的最佳时机。在孩童发展的关键期给予适当的环境刺激,有利于及早发现并培养他们的擅长所在。

家长和教育者要以“动态发展”的视角来看孩子的成长过程,为孩子提供一个可以自由探索、动手实践的广阔天地,让他们在真实的体验中去感知、去试错、去成长。如果孩子在每一个阶段都被条条框框严格限制,他们的潜能和个性就会被扼杀。

典型的超常儿童在学前阶段往往会展现出“样样都好”的天赋。面对这种情况,许多家长会陷入“报哪个课外班”的焦虑中。如果家庭具备充足的时间与经济实力,让孩子广泛尝试未尝不可,但是,切忌在每一次探索中都抱有“必须做到最好”的过度期望,也不要主观地期望“孩子在哪方面更好”。从遗传与环境交互作用的角度来看,环境固然重要,但是,遗传也会主动表达出个体对特定环境的需求。家长的核心功课是“学会观察”与“小心托举”,善于发现和捕捉孩子遗传天赋所释放出的信号,顺应这些信号去引导,去托举,才能真正帮助孩子实现能力的聚焦与长远发展,而不是“过度控制”。

人的精力与能量是有限的。如果给孩子分配的任务过多,他们便无法聚焦。随着孩子年龄增长、学业加重,如果家长依然“舍不得删减”课外项目,孩子的整体表现就会逐渐下降。这并非说明孩子“小时候聪明,长大就不行了”,而是过度分散的精力导致了能力的稀释。因此,孩子的培养必须学会做减法:到了小学高年级阶段要减去一部分项目。

进入初中后,个体的天赋与兴趣会开始明显分化,有的偏文,有的偏理,有的偏工。在这个关键节点,家长再果断删减,只保留孩子真正感兴趣且具备天赋的领域坚持下去。在真实情境中,这往往是最难的一步,因为家长很难判断究竟该放弃什么。也有的家长为了孩子的学业成绩把之前的课外班都停掉了,但是,这极有可能扼杀孩子在非学科类领域的天赋潜能。因此,保留一个供孩子自由探索的实践平台至关重要。

记者:你说的课外班具体指的是什么?

程黎:这个概念的界定非常关键。在此需要明确界定,我们所倡导的“课外班”是真正意义上的兴趣启蒙,而非大众语境下的学科补习或应试提高。在学前阶段,孩子的兴趣探索是广泛的,是家长观察并识别孩子天赋兴趣的最早窗口,家长可以给孩子语数英的启蒙,但是,核心绝不是做题、做对题,而是激发兴趣。以后即便某些兴趣未能长久坚持,它们也并未真正消失,而是“沉底”化作了孩子认知与技能的底层素养。例如,小时候学过乐器,虽然长大没成音乐家,但是,这段经历会让他未来在接触类似事物时,有更快的反应和更深的理解。

所以,早期让孩子广泛探索,对所有孩子都适用。但是,超常儿童在探索过程中,往往会表现出“样样都好”,这很容易给家长制造一种虚假的期待,导致家长什么都想抓。这就对家庭教育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是支持孩子深度探索,还是该施加控制,纳入功利化的培养轨道?

这就引出了构建社会支持体系的必要性。社会支持体系不能只提供一种模式,而是有层级的。比如兴趣班,应该有普及班、进阶班、高级班。我们通常建议家长,在启蒙初期切忌一上来就挑最贵、最专业的来学习,否则花了钱和精力,到时候发现不合适,连退出的勇气都没有。一开始就是去试一试,等发现孩子确实有天赋和兴趣了,再逐步向高阶资源倾斜。所以,社会必须提供分布式的教育资源网络。

如今,许多学校都建立了多元化课程体系,社会支持体系也日益完善——无论是博物馆、科技馆还是社区图书馆,硬件条件都已具备。

总而言之,无论是社会还是学校,支持实践探索的客观条件已经具备,但是,核心的问题依然是:作为主体的孩子,是否真正被赋予了去实践、去探索、去“发呆”的时间?创造性顿悟往往孕育在看似“发呆”或“做白日梦”的时刻。这种注意力的短暂游离,并非毫无意义,而是大脑在潜意识中进行发散性思维的过程。

如果中小学大量的作业时间挤占了孩子们发呆的时间,孩子们的创造性潜能可能会未能在关键期得到充分发展。现在国家推行“双减”,小学的课程要求其实已经降下来了,但是,为什么大家还在卷?家长过高的期待和繁重的课业,无形中剥夺了孩子自由支配的时间。焦虑的本质依然源于家长群体内部的竞争博弈。

当然,我们不能全盘否定作业和练习的价值。适当的反复练习和复述是进入长时记忆、掌握基础技能的必经之路。练习本身不是坏事,关键在于“度”的把握。由于每个孩子的个体差异极大,这个度很难精准衡量,这就要求因材施教。

记者:现实中确实也有不少孩子通过一以贯之的学科培训课外班,考上了很棒的学校。这是不是说明,课外班对于激发孩子认知方面的能力也有用,也很有必要去上。

程黎:课外班不是不能上,关键看怎么上、什么时候上。在天赋发展的关键期,我们说的课外班是兴趣班,不是学科补习班。家长要当好“筛选器”,看这课是不是孩子真正需要的“营养”。到了高年级,如果有的孩子在学校学得不明白,需要补齐自己的短板,也可以去上。但是,不要反客为主,变成了“填鸭式”学习。这造就了很多“假超常”现象:孩子因为听话、因为提前学、因为高强度训练而在竞赛中得奖,甚至考入清北,但是,这并非源于真正的天赋和内驱力。一旦进入高手如云的大学,或者失去了外部的推力,很容易就“躺平”甚至心理崩溃。

不管是“提前学”的成功案例,还是上补习班“成功上岸”的孩子,其实都是个案。教育心理学看的是大数据趋势,但是,落到每个家庭,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实验。

人生就是一场实验,养育孩子也是一场实验。没有绝对正确的路径,只有不停地观察、调整和试错。家长的责任,就是在纷繁复杂的选项里,为孩子找到那个“更合适的可能”,让他们在复杂的现实中,长成本来该有的样子。

记者:你刚才提到“早期让孩子广泛探索”,最早是什么时候?

程黎:从我们研究的角度来说,孩子的成长其实没有绝对的“最早”,只有“最晚”。你想,起跑线到底在哪里?真要追溯的话,从基因筛选、父母相识,甚至祖辈的遗传算起,根本找不到一个绝对的起点。所以,我们通常会强调一个底线,也就是“最晚不要晚于什么时候”。

根据已有的研究和教育实践,这个底线通常定在10岁左右,也就是小学四年级。这背后有着非常深刻的认知发展规律。当然,不同领域的天赋显现时间是不一样的。比如科学方面的天赋和兴趣,一般在4岁左右(幼儿园中大班)就能被发现了。

而数学天赋的显现,我们可以用皮亚杰的认知发展阶段论来解释。普通孩子从具体形象思维过渡到抽象逻辑思维,通常要到12岁左右才开始。但是,这并不是绝对一刀切的,对于超常儿童来说,他们的认知发展事实上要比普通孩子早23个年龄段。也就是说,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那些在数学方面有天赋或者智力超常的孩子,就已经表现出明显的不同了。他们在这个阶段展现出的抽象逻辑思维能力,就是他们天赋的最早信号。

记者:每个孩子的成长节奏都不一样,那些早期表现突出的孩子,就一定是智力超常吗?

程黎:这个问题问得非常精准:“早”和“强”到底是一回事吗?发育早,我们通常称之为“早熟”,但是,早熟并不等于一定有后劲。所以,是否超常必须是动态的、连续追踪的。真正的超常,不仅表现为时间上的“早”,更表现为发展质量上的“高”。

以语言发展来说,大多数孩子3个月左右发第一个元音,8个月左右能听懂大部分话,2岁到4岁是语言爆发期。而超常儿童的语言发育,通常要比普通孩子早3个月左右。不过,这中间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第一种情况是“身心同步超前”,孩子的语言思维发育快,同时发音器官等生理成熟度也高,他一岁左右就能说话了。但是,这其实是少数,因为身体发育受客观生理规律限制。第二种情况更为常见,也就是孩子“懂很多,但不说”。中国有句老话叫“贵人语迟”,有些超常孩子前期不怎么说话,但一开口就是一大段,而且逻辑非常严密。他们前期之所以沉默,一方面是因为生理机能尚未成熟;另一方面则是源于超常儿童特有的“完美主义”倾向——若无法完美表达想法,宁愿保持沉默。

记者:有些早期表现优秀的孩子最终却泯然众人,是后天的环境在哪些环节出了问题?

程黎:现实中,确实有些孩子发育早,到后来却“停下来等大家了”,失去了后劲。这就又涉及了我们前面提到的遗传与环境的交互作用。遗传赋予了孩子先天的天赋,但是,环境是否提供了让天赋生长的土壤,最终决定了他能否真正展现出超常的特质。

有些超常儿童最终泯然众人,确实是因为在成长的关键期遭遇了“拔苗助长”式的过度干预。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催熟,往往会伤及孩子的根本,导致其内在的学习动力和探索欲被彻底透支。

有些家长或教育者认为,只要给予了足够的资源倾斜和特殊培养,孩子就一定能成才。但是,这可能是一种错觉。因为有些孩子未能达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并非因为缺乏外部刺激,而是因为他们的心理特质与那种高压、高强度的培养模式根本不匹配。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当年投入再多的资源去“补”,不仅无法拔高他们,反而会因为严重的“环境错配”导致他们出现心理健康问题。

这两种情况提醒我们:儿童的教育必须尊重个体的自然发展规律。既要警惕过度干预导致的“伤根”与动力枯竭,也要避免无视孩子心理承受能力的“强行拔高”。真正的因材施教,是在保护孩子心理健康的前提下,提供恰到好处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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