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大副校长汪扬：AI时代 年轻学子该如何选专业？
知识本身的价值依然无可替代，深厚的知识储备是建立审美和判断力的基础
香港大学副校长汪扬。
“大学必须改革。如果在今天不重新思考大学存在的意义，再过10年可能就来不及了。”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AI）对教育界的巨大影响，香港大学（下称“港大”）副校长汪扬展现出了极强的紧迫感。
当大模型具备了远超常人的智力水平，普通的知识获取已经不再困难，汪扬认为，人的核心价值仍然无法被AI取代。“现在最顶尖的围棋棋手也赢不了AI，但人类依然在下围棋，因为这个过程带来心理上的巨大价值，是机器永远取代不了的。”
汪扬近日在接受记者专访时表示，尽管AI时代某些传统领域面临严重危机，但人文学科的地位却不降反升，甚至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随着AI大范围替代人类的脑力劳动，未来必然会催生海量的心理问题。汪扬认为：“我们的AI冲得太前、走得太快，但是社会的架构、未来的发展逻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人文的思考根本没有跟上。”
面对这种失衡，港大并没有削减人文学科，反而积极推动人文学科的发展。例如，大学筹备设立专项人文基金；社科院正计划建立研究东方智慧的中心，以大力支持人文领域。汪扬表示，儒家、道家乃至佛教等“东方智慧”，能在技术带来的剧烈动荡中为人们提供至关重要的心灵锚点，“人与人之间深度的情感沟通、我们的历史底蕴、以及艺术与审美创作，这些真正体现人类独特价值的东西，才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他还举例说，港大心理学专业近年来的招生门槛水涨船高，在港大各院系中成绩要求名列前茅。
发力开源生态
如今，AI已深深嵌入学生与教师的日常学术生活。汪扬指出，学生借助AI辅助完成作业、生成内容已十分常见，教师也普遍运用AI工具高效处理海量信息、优化工作流程，甚至从学术论文撰写到项目申请书评审，AI的影响也不容小觑。
汪扬特别提及世界顶级数学家陶哲轩的一次亲身经历：陶哲轩向某学术期刊提交论文后，收到审稿人提出的数轮修改意见。他亲自核实并做出一些关键的修改，然后将论文交给AI分析剩余的格式和拼写问题。就此，陶哲轩提出了一个优化的论文修改流程：由AI先行筛选出审稿人提出的语法、格式等次要问题，直接修改，再分离出更加关键的问题，提交作者研究处理。
依据陶哲轩的经验，汪扬也向年轻教师们提出建议：在提交研究计划或项目申请前，先将其放入几个主流AI大模型中“跑一遍”。他解释道：“评审人面对两百份申请书时，很可能也会先借助AI进行初步筛选与评估。”如果一份计划书能够经得起多个主流AI模型的推敲，在逻辑、表达与结构上都显得扎实清晰，那么它在真人评审环节脱颖而出的几率便会显著增加。
在这一背景下，汪扬强调，高校单纯回避或禁止AI已不切实际，关键是在使用中要有批判意识，明确AI只是“辅助工具”而非“决策主体”。在本科教育方面，港大采取了为学生开设通识性的AI素养课程。汪扬介绍，港大的AI基础教育主要包括四个方面：首先是普及机器学习的基础知识，让文科生也懂得数据训练的底层逻辑；其次是传授如何通过提示词（Prompt）与AI进行深度对接与互动；第三是教会学生辨别AI的“幻觉”，避免将AI输出的内容直接作为决策依据；最后是认知AI的边界，理解其在当前阶段的局限性。
在学术科研层面，汪扬指出，学术界普遍认为大学在算力资源与迭代速度方面难以支撑其在大模型底层赛道中与科技大厂竞争。港大选择在智能体（Agent）与开源领域重点发力。汪扬提到，港大黄超教授团队推出了多个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开源项目，包括nanobot、LightRAG、DeepCode、CLI-Anything等。
新的学习方式
在汪扬看来，AI对教育最深刻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替代多少传统教学环节，而在于它真正激活了一种过去难以大规模实现的学习方式——以好奇心为驱动的学习。
他举例说，一个对空战着迷的学生，会因热爱而钻研战机性能，顺着这份热情被不列颠空战吸引，进而了解那段历史，再对盟军如何破译恩尼格玛密码产生兴趣，最终只需再多一点努力便能成为二战史的行家。“这是一种更有机的学习方式，学过的东西不容易忘记，而且能很自然地把各个事件串联起来，形成更全局的视野。”这恰恰是“填鸭式”教育的短板——学生被灌输大量彼此孤立的知识点，既缺乏兴趣，也无法拼合成完整的图景。
汪扬认为，AI让这种学习变得前所未有地触手可及。“过去，从'对某件事感到好奇'到'找到一个恰好适合我水平、还能层层深入的讲解'，中间隔着巨大的时间成本。图书馆是被动的，老师也不可能随叫随到。AI几乎消除了这道门槛。”这正是他主张必须认真考虑将AI深度融入教育的原因——它能提供的东西，是AI时代之前的传统学校所难以想象的。
不过他也谨慎划出边界：好奇心本身往往源于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来自一位满怀热忱的老师，或与同窗的争论。“点燃好奇心本质上是社会性的，很难独自对着屏幕完成。AI擅长的是为已有的好奇心添柴加薪，而不是无中生有地把火点起来。”因此在他看来，AI与校园并非彼此替代，而是各司其职：人负责点燃火种、守住学生暂时还无法自我把握的标准，AI则负责扫清好奇心与深度知识之间的几乎一切障碍。
以数学应万变
前两次工业革命将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如今，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则对脑力劳动领域发起全面冲击，导致不少高校里的王牌专业学生也面临毕业即失业的困境。汪扬表示，很多依赖“信息不对称”而存在的高薪职业，包括部分医疗诊断、税务服务岗位都有可能面临着被AI取代的危机，例如：毫无基础的文科生也能在AI辅助下开发软件，海外名校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甚至只能找到兼职工作。
在这样剧烈的职业洗牌期，年轻学子究竟该如何选择专业？数学家出身的汪扬建议：“如果你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专业，那你最好就学点数学。”他表示，哪个细分领域不会被AI取代是难以被预测的，但数学作为“万科之源”，能够赋予学生较强的随机应变能力，掌握了数学底层思维与逻辑推演能力的学生，无论未来转向经济学、计算机还是物理工程，都能游刃有余地完成跨界。
此外，汪扬也特别澄清了一个认知误区：尽管通过传统课堂和老师单向传播知识的模式正在式微，但知识本身的价值依然无可替代。“你没有知识，就没有办法提出好问题，而不会提问你肯定做不出好东西。”汪扬强调，深厚的知识储备是建立审美和判断力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