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滥的投诉与举报，是中国教育的悲剧
陈志文（教育专家）
为了息事宁人，一味处罚老师的做法产生寒蝉效应，让大量一线老师不得不放弃对学生的管教，这无疑是一场更大的悲剧
图：视觉中国
日前在东莞“两会”上，多位市政协委员提出“投诉泛滥破坏教育生态”，引起社会各界强烈共鸣，也上了各种热搜与热榜。为什么？广大老师苦泛滥的投诉举报久矣！
近年来，泛滥的家长与学生投诉举报已经产生明显负面连锁反应，不仅影响到学校的正常秩序，更糟糕的是，在各种投诉举报的处理上，为了息事宁人，一味处罚老师的做法产生寒蝉效应，让大量一线老师不得不放弃对学生的管教。对于中国教育，这无疑是一场更大的悲剧。
这些举报，并非都存在正当性或真实性问题。半月谈曾报道，西南某县128条举报，仅7起属实。
一位一线校长曾对我抱怨说，现在接到教育局电话就打颤，10个电话有8个都是让处理投诉的。原因也很简单，有投诉，就必须形成闭环，即便不实，最后也牵扯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更不要说捅到网上就变成“舆情”，相关部门更是会以雷霆之势处置。
遏制这一现象，当然不能简单地否定投诉举报，事实上也做不到，还是需要追根溯源，搞清楚背后的原因，系统施策。
教育举报投诉兴盛，原因主要有四个方面：
第一，极端理想甚至错误的教育理念对学生与家长产生误导。
单方面极端强调学生权益与个性，忽视对规则的敬畏和必要惩戒，把没有规矩当个性，把精英和没有负担错位嫁接，让众多家长以为先进教育就是在快乐与没有负担中“成名成家”。
这在污名化中国教育的同时，也误导了一些学生与家长，极易引起其误判与怨气。岂不知，至今西方最好的中小学，即大批私立中小学普遍存在严苛的校规，甚至是“合法”的体罚。在美国，有19个州在法律层面允许私立学校体罚。
第二，越来越高的教育期望中叠加了家长对孩子的过度关注。
伴随生活水平的提高，社会经济的发展，对孩子教育期望更高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但糟糕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还叠加了各种错误教育理念下对孩子的过度关注，无限放大了教育过程中的细节，无限放大所谓的伤害，于是频繁举报投诉。
一位校长告诉我，日常举报最多的就是批评指责老师教育方式不当，给孩子造成了“伤害”。一位老师就给我讲过这样一个“神经质”投诉：家长举报他对其孩子关注表扬不够，给孩子造成了心理伤害。
第三，在极端理想教育理念影响下，相关规定脱离实际。
在极端教育理想主义的影响下，人们不自觉地把普通老师当成教育家，用教育家的尺子衡量每一个老师，对教育的艺术与分寸要求很高，却忘记了2000万老师中的大多数也只是普通人。
有些规定不仅理想，甚至是苛刻。比如在教育惩戒上，相关规定理论上清晰，但在实践中是非常严苛的，和当年对见义勇为的规定有点类似，老师一旦惩戒，必然面临“体罚与变相体罚”的违规风险。
当年我呼吁赋予老师惩戒权时，一位老师就曾抱怨说：“你这是在给我们设陷阱”，“当我们谆谆教导后学生就是不听，怎么办？甚至一些同学对老师恶语相向，动手殴打老师又怎么办？”去年一位老师在朋友圈抱怨说，“没有想到当老师还需要学会挨打！”
每一位家长也可以扪心自问，在管教孩子的时候，自己能否做到分寸拿捏准确科学？
第四，家长与学生说谎没有后果，纵容了更多泛滥的举报与投诉，包括教育舆情的泛滥发生。
更糟糕的是，相关部门在泛滥的不合理教育投诉举报面前，没有原则地退让，一味处罚老师与学校，寒蝉效应下，一批老师开始“佛系”，放弃了管教学生。
多年前贵阳某小学家长在一些莫须有的理由下长期缠诉缠访，相关部门不得不把相关老师调离。
日前重庆某校掀起轩然大波的所谓“教师强制学生剪发”的舆情事件也值得我们深思。一些学生违反校纪校规留长发甚至染发，德育处老师要求处理被拒绝并因此与个别学生发生激烈冲突。事发后学校对涉事教师进行了严厉批评教育，责令其向该学生及家长当面道歉。但违规的学生却没有任何处罚，当事学生与家长也在媒体采访时得意地回复：头发没有理，已经返校上课了。
毫无疑问，老师处理方式有问题，需要处罚，但违规的学生就不要处理吗？
相关部门在不合理举报投诉面前不能坚持原则，通过简单处罚教师来息事宁人，这种做法更需要全面检讨。
因此，对于这一问题，首先要从认知上、理念上纠偏，拨乱反正，即在强调学生个性和包容的同时，也要强调责任，对规则的敬畏，对校纪校规的遵守以及必要的惩戒。在对家长进行科普的同时，也需要纠正一些过于理想以及看似“正确”的教育规定与措施，以减少这种矛盾与对立，比如对一切考试、作业与惩戒的“妖魔化”。
另一方面，我们也需要实事求是地完善包括惩戒在内的各种规定，更不能把普通老师都当成教育家，提出理想化甚至圣人化的要求，对教师与学校在管教学生过程中的一些瑕疵给予足够的包容与支持，更要在不合理的投诉举报面前，坚定支持学校与老师，让多数老师敢于管教，敢于惩戒。
各级地方政府也不能把教育当成简单的民生“服务”，这是培养“接班人”的工作，是育人的工作，决不能简单纳入12345这种常规投诉系统中去，动辄就是一个闭环管理，直至投诉者满意，让学校与教育陷入错误的治理逻辑中难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