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机构探路“银发留学”｜教育观察
“银发留学”尚处起步阶段，但其是传统教育市场的重要延伸，也是拥抱 “终身学习” 理念、推动 “积极老龄化” 社会进程的一次重要实践
银发学员们在柏丽慕达时装学院课堂上与教师合影留念。图：退休留学俱乐部
受地缘政治不确定性、签证政策收紧与家庭经济收入下滑等多重因素影响，留学市场传统主力人群需求增长乏力。为应对变局，2025年以来，留学机构开始主动开拓增量市场，服务人群呈现多元化发展趋势，而拥有一定财务基础和较强学习意愿的退休人员群体，正从潜在客户转化为留学机构重要的服务对象。
据纳斯达克上市公司、艺术留学机构ACG的创始人字文莉介绍，她于2025年春节后正式发起“退休留学俱乐部”项目。截至目前，该俱乐部已吸引全国范围内超5万名会员加入，并成功帮助500名学员进入全球多所高校学习深造。
这一赛道也吸引了留学、语言培训领域的老牌玩家进入。2025年下半年，新东方前途出国正式推出针对成熟品质人群的专属海外学习项目——郁金香计划。新东方前途出国全球访学中心项目主管姚小琼向记者介绍，目前，郁金香计划已上线英国艺术访学项目和法国厨艺访学项目，未来还会陆续推出康养、音乐、舞蹈等主题项目。
今年夏天，66岁的李恋茹（化名）实现了年轻时的留学梦——她与20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退休人士同行，进入英国伯恩茅斯艺术大学进行了为期四周的艺术留学。用她的话来说，与传统的旅游不同，这段海外留学的经历“学习浓度”很高——“上午上专业课，下午学语言。四周时间体验了服装设计、版画、珠宝制作和摄影四个专业课程。”课后时间，李恋茹则和同学们一起漫游英国。令李恋茹惊喜的是，这段留学经历为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结交到了一群同样热爱艺术的同行者，回国后她尝试直播，“想将这样的学习、生活方式介绍给更多退休人士” 。
搭建“桥梁”
2024年圣诞节期间，字文莉在一次网络直播中谈及“退休留学”话题，直播间人数迅速从十几人激增至三千余人，并收到超过五百条留言。这次意外的互动，让她清晰地看到了银发群体对留学深造未被满足的强烈需求。
民政部、全国老龄办近日发布的《2024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 2024 年末，全国 60 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 31031 万人，占总人口的 22.0%，全国人均预期寿命达 79岁。
字文莉也是退休群体中的一员。2024年退休之前，她在中央电视台工作，有着多国访学的经验，她注意到，中国大学尚未向退休人员开放重返校园的系统通道，而市场上多数留学服务机构也主要面向15至35岁的年轻群体。
在字文莉看来，传统的退休生活往往围绕“照看孙辈、跳广场舞、上老年大学”这“老三样”展开。但随着人口结构进入深度老龄化阶段，新的退休生活方式必然应运而生。尤其是经历过恢复高考、接受过高等教育的60后、70后一代，许多人曾因教育改变命运，退休后的生活视野不应再局限在“两公里生活圈”内。走马观花的旅游，也已不能满足有更高精神追求的退休老人。
若想重新进入中国大学深造，目前仍需通过高考。字文莉认为，熟龄群体的优势在于丰富的人生阅历和跨学科的理解能力：“我们的优势在于人生积淀，以及那种穿透不同学科的洞察力——能把对某些领域的理解，跨界应用到其他学科中，或以更富感悟的方式呈现出来。高考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条可行的路径。”她指出，“中国大学虽然没有明确拒绝50岁以上的人，但那条‘独木桥’依然在那里。”
中国目前有约10.5万所老年大学，为退休群体提供了继续教育和拓展社交圈的平台。但海外高校在课程设计的系统性、师资的专业性以及校园文化氛围等方面，对有较好教育背景和财务基础的退休人群来说，有着独特的吸引力。
“比如，在时尚与配饰设计课上，学员可能是在一位为伦敦时装周工作过的设计师指导下，从一幅草图开始，亲手制作一件独一无二的配饰。摄影和绘画课程也一样，学校就坐落于自然风光与现代都市交融的海岸线，本身就是天然的创作场域。我们合作的短期课程，核心就是让学员在顶尖的创作氛围里，亲手触摸、亲手完成。”姚小琼分享。
“比如，在时尚与配饰设计课上，学员可能是在一位为伦敦时装周工作过的设计师指导下，从一幅草图开始，亲手制作一件独一无二的配饰。摄影和绘画课程也一样，学校就坐落于自然风光与现代都市交融的海岸线，本身就是天然的创作场域。我们合作的短期课程，核心就是让学员在顶尖的创作氛围里，亲手触摸、亲手完成。”姚小琼分享。
在英国艺术高校进行了四周学习的李恋茹对此也深有同感。“我们的授课老师均拥有十几年教学经验，专业功底非常扎实。课程内容也以动手实践为主，侧重培养实际操作能力。语言课老师则非常善于营造沉浸式情境，充分激发大家用外语交流的热情。”
年轻时，李恋茹就一直有一个留学梦。刚参加工作不久时，为了提升英语水平，她专门报读了北京电大的第二专业，也曾报考过托福考试，“总想着有机会还是要出去。”2025年，李恋茹接触到了银发留学的项目，走出去看一看的渴望再度被点燃。报名后，李恋茹与同学们参加了语言预科班的短期集训，随后通过作品集提交与面试环节，成功获得了英国伯恩茅斯大学艺术项目的录取资格。
圆梦“留学”
与以获取学历为目标的中低龄留学群体不同，当前银发群体海外求学仍以短期访学为主。目前，字文莉的俱乐部已与17所国际院校建立合作，学员入学需参加联合面试，但通过率较高，大约在70%至80%。
字文莉介绍，目前，俱乐部最受欢迎的课程是为期四周左右的海外院校短期留学项目。该项目不要求托福、雅思等语言成绩，入学以面试为主要评估方式。“我们采取15人左右的小班制，全程配备翻译，并由合作院校的博士、硕士生担任助教，辅助语言与学习衔接。”她补充道。
这种学习环境也为高龄学员带来改变。“有七十多岁的学员，因为置身完全不同的语言环境，从零开始学习，四周时间就在口语和听力上取得了突破。沉浸式的氛围带来了很大帮助。”字文莉分享道。
新东方推出的郁金香计划仍在起步阶段。95%以上的学员选择的是为期二至四周的深度访学体验，而非长期留学。
虽然留学时间不长，但这类经历给项目参与者带来精神上的收获。一位参与郁金香计划的学员表示，她在伦敦餐馆用学习的英语与一对慈祥的老人聊天，“那种成就感胜过任何考试满分"。还有访学学员也表达了相似的感受：“当我不加思索地问出‘Could you please repeat that?’时，仿佛听见内心某种枷锁脱落的声音。”
海外留学的经历，给李恋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在海外学习时，你会看到自己的学习能力、沟通能力、创造力、思维力、记忆力……都依然存在，甚至不输当年。尤其在跨文化交往中，这些能力反而得到了新的锻炼与提升。我们并没有因为年龄而变弱，事实上，我们可以越来越好、越来越强。”
柏丽慕达时装学院（Polimoda）是意大利佛罗伦萨一所享有盛誉的国际时尚与设计高等院校，被誉为全球顶尖的时尚院校之一。该学院奉行“教育在人生各阶段皆具有变革意义”的教育理念，致力于为不同阶段的学习者提供高端教育，促进跨代际的行业经验传承。目前已接待了5期来自中国的退休学员。
该校海外联络处负责人尼法·布拉罗（Ninfa Bullaro）表示，在有限的学习时间内，学员们初步体验了时尚行业的工作方式，尝试了从确立系列主题、制作简洁的情绪板、整合色彩方案，到最终完成五套造型设计的完整流程。
尼法·布拉罗认为，在结束职业生涯后继续深造，对于保持个人成长动力至关重要。终身学习不仅能维持思维活力、锤炼批判性思考能力、重塑生活目标，更能帮助人们以全新视角重新诠释并丰富自身的职业经验。
加州州立大学长滩分校老年学项目主任玛丽亚?卡尔皮亚克（Maria Carpiac）目前的研究方向是老年友好型大学建设，她对记者表示，部分中国老年人选择出国留学，体现出老年人在寻求终身学习机会的同时，也希望借此走向世界、向他人学习。老年人应参与到大学校园生活的各个方面，且社会应赋予他们这样的参与机会。
前景乐观
出国留学之前，李恋茹从未停下过学习。退休11年来，她陆续学习了心理学并考取了相关证书，之后又学习了健康管理、播音、短视频制作以及AI课程。这些学习一方面是为了充实自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紧跟时代发展，做到与时俱进——希望自己能够理解周围人在讨论什么、在做什么，而不至于脱节。现在，只要有时间，她就会开通直播，鼓励大家走出去，打开更多的可能性。
英孚EF海外游学留学的市场部高级经理汤聪阳注意到，近年来，银发群体留学需求的增长。在疫情之前，EF海外游学项目就已经受到不少50+退休人士的青睐，但这部分群体只占成人游学项目的3-4%，“疫情之后，参与EF语言项目的50+人群在全球范围内都有显著增长，EF也为此推出了更适合退休人士的服务与体验，50+群体游学占比上升至30%左右。”
汤聪阳认为，这可能与60后、70后的特点有关：他们普遍接受过教育，整体文化水平相对较高。同时，这个群体——无论是临近退休还是已经退休——生活节奏都逐渐慢了下来，他们似乎也拥有了更多的勇气和自信，愿意走向海外、去了解和体验更广阔的世界。
汤聪阳表示，在海外，尤其是欧美地区，甚至能看到70岁、80岁的留学群体。不过就我们项目目前的主要受众来看，主要还是集中在60后、70后这一代人。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保罗?弗莱雷研究所所长卡洛斯?阿尔贝托?托雷斯（Carlos Alberto Torres）对记者表示，中国老年人的存活率提高、医疗选择更优质；国家层面提供了强有力的资源与支持保障；同时，积极活跃、求知欲强的老年群体显然在为生活寻找新途径，追求幸福感。从诸多方面来看，这与过去三十年里部分国家，如欧盟成员国出现的情况一致。
在姚小琼看来，传统留学是“投资未来”，重心在获取学位，为职业铺路；传统旅游是“享受当下”，重在观光与休闲；而银发访学项目，则是“丰盈人生”，目标是探索兴趣、深化体验、拓展生命的广度与深度。“熟龄留学不是一个替代品，而是一个全新的品类，是为中国新时代的成熟人群，打开世界、解锁人生新可能的一种高品质生活方式。”她表示。
人口加速老龄化的社会背景下，前瞻性地开拓银发游学、访学、留学市场，对留学机构而言，未来可能不只是一项补充业务。
2025年上半年，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副总裁、新东方前途出国总裁孙涛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新东方前途出国在拓展不同年龄段人群接受国际教育的市场，尤其是挖掘“银发留学”，银发群体每年大概有2000万人退休，其中就算有1%存在这样的需求也会是较大的市场。
银发族出国游学、访学，只是老年教育市场版图中的一块。与海外17所院校展开合作的同时，字文莉同时在试图推动中国大学向银发群体打开大门。“我们已和中央戏剧学院、北京外国语大学展开合作，为50岁以上人群提供重返校园的学习，2026年我也会继续撬动其他大学，全方位给我们45至75岁身心健康的退休人群提供重返校园的机会。”
字文莉认为，对个人而言，无论处于50岁、60岁还是70岁，每个人都有机会继续发展自己的梦想——甚至个人成长的空间可能变得更大。此时，社会的期望、职场压力逐渐减轻，家庭责任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子女已长大成人。这正是实现自我、活出理想模样的好时机。“另外，对社会来说，退休老人若能更健康、更积极地生活，不仅能够减轻家庭的照料负担，也能为社会释放更多活力与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