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老课文不容易感动小学生｜亲子
老课文和新时代生活脱节，不仅是在物质条件上，还在观念和思维方式上，甚至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情感表达效果
图：视觉中国
前些天，女儿放学后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作文没通过，希望和我展开一些讨论，并且从我这儿得到一些建议。我应对这种局面早已经验丰富、心态稳定，驾轻就熟地切入正题，“这次又是什么题目？”
女儿说，作文题有关新学的课文——梁晓声写的《慈母情深》。大致讲母亲艰难操持生计，在环境恶劣的胶鞋厂工作，却在“我”向她要钱买书时，毫不犹豫给了钱。“我”心疼母亲，用买书钱给母亲买了水果罐头，母亲一面埋怨，一面又给了“我”一笔书款。课文中有一句，“我鼻子一酸，攥着钱跑了。”习作题目就是“我鼻子一酸……”
女儿先给了我一个“负面清单”，都是没通过的题材。有同学生套课文，写自己想买一本书，妈妈给了钱，鼻子一酸……
我给女儿做了个数学题：课文里母亲在“低矮得让人压抑，四壁潮湿颓败，犹如蒸笼，噪音震耳欲聋”的环境里工作，一个月只赚27元，买本书要花1元5角，自然是高消费。现在买书很便宜，除了铜版纸印刷的精装图册，一般就几十上百元，几杯咖啡钱。我以前采访出版社社长时，对方感叹，现代人花两三百吃顿饭很正常，但花100元买本书就觉得贵，书价涨不了一点。这个花销远到不了“鼻子一酸”的程度。
略有生活经验的同学，知道书不合适，发挥些许创意，替换成平板电脑等物品，但还是没过。
这确实很难编圆，小学娃求着家长买一样实际需要又超出家庭消费能力的东西，在家长咬牙答应后心生感动，这种情况在城市学生的生活中很少见。可想而知，套用这个公式的作文都不会通过。
“那怎么办呢？你也没戴着脏口罩做工呀。”女儿的反驳让我思考起来，娃写不好这篇作文，本质是对课文里那个时代的共情能力很弱。
我联想到开家长会时语文老师的一番话，她教了三十多年语文，觉得课越来越难上，因为现在的孩子很难对名家名作感同身受。《慈母情深》就是在教材中登场几十年的老课文，现在大城市的多数“10后”小读者和那个物资匮乏时代有壁，很难对“母亲”勉力操持的艰辛有感性认识。老师感叹，“以前会让学生们问问爸爸妈妈，现在的爸爸妈妈都是‘80后’，也没有那个时代的生活经验。”中学生、大学生还能通过大量阅读建立认知，但对小学娃有点难。
课文里的名篇和当下学生的生活脱节，是语文教学中现实存在的问题，我也解决不了，还是先把关注点拉回到当下的作文，陪女儿拆解一下题目。“鼻子一酸”的情绪落脚点是在感动和心疼上，课文里的“我”感动于母亲的爱和付出，心疼母亲的艰辛。“这两种情绪，你生活中有没有类似的经历？”女儿想了半天，表示没有，然后开始编，爸爸扭伤了脚，还来学校接我放学……我无奈地告诉她，我不想批评你编故事，但编得太假就是你的问题了。
事实上，现在的父母也很不易，只是换了一种努力方式。在脏乱的工厂里做胶鞋，和在明亮的写字楼里敲键盘，本质都是“牛马”，工作环境的改善只是因为时代进步，但耗费的心力并不少。熬夜改方案、回复甲方诉求的父母，那双“显示屏后面充满血丝的眼睛”和老课文里“褐色口罩上方疲惫的眼睛”，都是努力养家的体现。只不过画面冲击力没那么强，辛苦体现得不是那么直观，孩子们的理解和心疼也许就弱了，可能只有心思特别细腻的孩子才能体会到这份不易。
我问她，通过的作文都写了些什么？女儿表示，好哥们看她作文被退回N遍，好心递上自己的作文本，“你借鉴借鉴，别全抄啊。”她复述了一下，小男孩写的是跟父母回农村老家看望爷爷，老人家衣着简朴，苍老憔悴，农村生活条件不如大城市，小男孩心疼爷爷，鼻子一酸。老师说感情真挚自然，当场通过。
还有一个同学写外婆，老人家和她说起，人过世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外婆说，如果自己过世了，一定会变成最亮的星星，保佑外孙女平安顺利。我听了都鼻子一酸。
就这个主题来说，相比于体谅父母不为人察的艰辛，心疼目力可见身体衰退的祖辈，确实更好写。
有一个通过的习作是写母爱，但不走寻常路。同学在看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时，目睹殷夫人在天元鼎中被三昧真火炼化成仙丹而亡，感动于母爱伟大，鼻子一酸。我觉得这个同学很聪明，实在没有合适的生活经历，写写看电影的体会，也不失为一种好思路。
在我循循善诱下，女儿想起来，有次爸爸应酬回家，明明不怎么会喝酒却还喝了很多，抱着马桶吐，她感受到爸爸工作养家不易。最后她把这个题材稍加“烹饪”，这篇“鼻子一酸”勉强通过了。
作文了结后，女儿还是忍不住给自己辩白几句，她对这篇作文找不到感觉，部分原因是妈妈没有课文里那么苦。即便生活中她对妈妈的付出有感动，可没到课文里那种“鼻子一酸”的程度。
这引出了一个有意思的新话题。老课文和新时代生活脱节，不仅是在物质条件上，还在观念和思维方式上，甚至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情感表达效果。
情感向的老课文，教孩子们懂得家人的爱，并学会爱家人，无疑是有跨越时代意义的。但时移世易，社会舆论思潮奔涌向前，在现代人看来，尤其是在现代女性眼中，歌颂导向也有可商榷之处。男作者歌颂母爱的作品太多了，多到让人有种道德绑架的无奈。课文里的母亲在工厂做苦工，舍不得吃穿，一个口罩反复戴，却愿意花大价钱给儿子买书。牺牲、奉献、利他……这些被歌颂了无数遍的母爱美德，很难说和当代社会中女性的恐育情绪有没有因果关系，对社会的少子化进程有没有推动作用。现代女性更关注母亲这一身份下“人”的生活状态，不想成为母职惩罚的牺牲品。
“你想要课文里那样燃烧自己、照亮孩子的妈妈？”我问女儿。她不假思索，“我可不想生活在那个吃不起水果罐头的年代。”“这我知道。放在现在，一个事事为你付出、自己省吃俭用、没有爱好的妈妈，你喜欢吗？”女儿摇摇头，“那你肯定天天跟我叨叨你的付出，我压力多大！”小姑娘还是有点脑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