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中东小国的教育雄心
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更重要的是“愿景”
由卡塔尔基金会的天台眺望教育城。
11月底，我和同事前往卡塔尔参加世界教育创新峰会（WISE）。从接到这项工作安排，到坐上九个半小时的飞机落地首都多哈，一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一场以教育创新为主题的世界级大会，为什么在卡塔尔举办？
WISE峰会伊始于2009年，由卡塔尔基金会（Qatar Foundation）在其主席、当时还是卡塔尔王妃的莫扎（Mozah Bint Nasser Al-Missned）倡议下启动，旨在促进全球跨领域教育创新与交流，今年已是第12届。但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对卡塔尔的认识停留于2022年世界杯，以及靠油气资源发家致富的中东“土财主”印象。
卡塔尔全国面积1.15万平方千米、人口279万，相当于整个天津市将人口减至五分之一。首都多哈聚集了全国过半人口，面积仅132平方千米，大约只有五个北京大兴国际机场那么大。但这片小小土地底下却蕴藏着极丰厚的化石能源，为它带来了如今的繁荣富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数据显示，2024年卡塔尔国内生产总值为2196.31亿美元，人均GDP约7.1万美元，排名全球第16位，高于荷兰、奥地利、瑞典、德国等。
卡塔尔基金会的一块宣传板，展示了其核心愿景和战略目标。造型为原产于卡塔尔的西德拉树，因为在严酷干旱的气候中茁壮成长，成为阿拉伯世界坚韧不拔和滋养的象征。
“解锁人类潜能的钥匙”，展览于卡塔尔国家博物馆。2015年哈马德·本·哈利法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哈马德·本·哈利法·阿勒萨尼将其赠予莫扎，象征教育在释放人类能力上的关键作用。
如果是卡塔尔本国公民，幸福大概不言而喻。在不到300万的总人口中，卡塔尔公民约占15%，外籍人口主要来自印度、巴基斯坦和东南亚国家。在教育方面，政府为所有本国公民提供从幼儿园到博士的免费公立教育，因此几乎没有经济负担。
出生在这样一个国家会有什么烦恼？如果无论如何都能衔着金汤匙生活，追求更高程度教育的动力是什么？教育系统还有调整甚至改革的必要吗？坐车前往会场的路上，我看着多哈整洁、现代得宛如建筑模型的街道，很多次这么想。
从实际情况看来，卡塔尔显然不打算“死于安乐”。事实是，过去近三十年来，这个国家不仅没有忽视教育，反而在大手笔地投入。
卡塔尔财政部长阿里·本·艾哈迈德·库瓦里（Ali bin Ahmed Al-Kuwari）近日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卡塔尔的2026年国家预算案细节。据其介绍，2026年预算总收入为1990亿里亚尔（约合549亿美元），较上年增长1%，其中石油和天然气收入约占78%（1550亿里亚尔）。
支出方面，卡塔尔2026年预算总支出为2208亿里亚尔（约合609亿美元），较上年增长5%。一大部分拨款流向民生领域，以完成优先民生福祉、改善公共服务的承诺。譬如卫生部门、市政与环境部门分别获拨254亿、222亿里亚尔；教育部门获拨218亿里亚尔（约合60亿美元），约占预算总支出的10%。
这种投入力度并非理所当然，背后有极强的政治魄力支持。我在卡塔尔国家博物馆里看见了这段历史：因为意识到石油和天然气带来的福祉不会永远持续，1995年，当时的卡塔尔埃米尔哈马德·本·哈利法·阿勒萨尼（Sheikh Hamad bin Khalifa Al Thani）提出，要推动卡塔尔向知识型经济转型。他因此创立了卡塔尔基金会，任命其妻子莫扎出任主席，以此投资教育、研究、科学和社区发展。
“我们所做的一切的核心理念在于：我们的未来在于解锁最宝贵的资源——人类的潜能。”卡塔尔基金会的官方介绍中说。
这撬动了教育领域此后的一系列革新。卡塔尔基金会研究员Lolwah R M Alkhater在一篇文章中写道，2001年，在这片教育往往不被列为政策议程首位的地区，卡塔尔决定率先改革K12公立教育，建立一个世界一流的教育体系，使学生能够进入顶尖大学、并在全球市场中竞争。
这项名为“新时代教育”（Education for a New Era）的改革计划，获得了这个年轻酋长国最高政治领导层的支持，包括“个人监督、无限资源和坚定的政治意志”。其主要改革内容譬如，制定阿拉伯语、数学、科学、英语等核心科目的基准课程标准，以及鼓励教育部之外的独立学校的发展，并允许家长自行选择，从而促进多样性。
高等教育领域亦迎来巨变。卡塔尔基金会高等教育部门负责人弗朗西斯科·马莫莱霍（Francisco Marmolejo）2024年在接受一次媒体采访时介绍，大约25年前，作为一个年轻的国家，卡塔尔的领导层已清楚认识到人才的巨大需求，以及培养人才以适应未来的机制的重要性。
他们当时有几个选择。一是将大量人才派往国外，二是进一步发展当时唯一的一所大学卡塔尔大学，或者也可以越级（leapfrog）发展，将一些世界顶尖大学引入卡塔尔，使之与国家的发展重点相契合。
最终卡塔尔选择了相对独特的路径：建造一座教育城，邀请世界各地的顶尖大学在各自最擅长的领域开设院系。马莫莱霍解释，卡塔尔领导层——特别是莫扎，确定了国家发展的关键领域，例如工程、医学和国际关系，然后遴选了愿意参与这项雄心勃勃计划的机构。
自1997年始建至今，卡塔尔教育城已集聚了八所顶尖高校。它们并非简单地开设分校区，而是有选择地设置院系：例如，卡内基梅隆大学在此开设了生物科学、工商管理、计算机科学和信息系统等特色课程，康奈尔大学开设医学院，弗吉尼亚联邦大学开设视觉艺术学院，乔治城大学开设外交学院，巴黎高等商学院开设高管教育。
同时，学生被其中一所学校录取后，还有机会同时选修教育城中其他分校的课程，并攻读联合辅修学位和证书。整个教育城占地约12平方千米，学生只需走一小段路，或者乘坐教育城轻轨，就可以轻松抵达隔壁。教育城还毗邻多个科研机构，例如卡塔尔科技园、卡塔尔国家研究基金等。
卡塔尔基金会的一名负责人向我介绍，目前教育城每年招收4000多名新生，其中50%为卡塔尔本国公民，25%为此前就居住在卡塔尔的外籍人士，另外25%则是专门来卡塔尔接受高等教育的国际学生。“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学生。”他说。
马莫莱霍在前述采访中表示：“目前（教育城）的重点已经转移到如何让这些通常在美国、英国或法国相互竞争的院校在这里开展合作，从而创建一个多元大学生态系统。我们也在努力将合作范围扩大到这些大学最初引入时所指定的院系之外，扩展到整个合作院校。”
这些宏伟蓝图，浓缩于卡塔尔政府在2008年发布的《卡塔尔2030国家愿景》中，并且正一以贯之。其中再次强调，要实现以创新、创业、卓越教育、世界一流的基础设施、高效的公共服务以及透明负责的政府为特征的知识型经济，而“人的发展”被作为第一支柱。为此，“卡塔尔致力于建立一个现代化的、世界级的教育体系，为学生提供一流的教育，使其教育水平能够与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教育水平相媲美。”
这让我联想起WISE会议期间一场圆桌讨论上听到的话。当时嘉宾们谈及什么是支持教育创新的有利条件，许多答案围绕资金、政策。致力于服务穆斯林女性的创新教育组织Rabata创始人、CEO塔玛拉·格雷（Tamara Gray）也提到这个词，“愿景”（vision）。
格雷解释，人们常道，资金确实是一件大事，但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因为那意味着至少有解决办法。“但如果我们没有解决问题的远见，没有真正清晰的愿景，就很难将步骤落实到位，那么它（问题）就永远不会消失。”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