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巴黎政治大学校长：AI革命令文科价值空前凸显
路易斯·瓦西（Luis Vassy）分享巴黎政治大学在建设跨学科项目、加强产教融合、应对AI冲击、提升学生就业率等方面的经验
资料图：路易斯·瓦西。
在全球“文科衰退潮”中，一所人文社科大学会受到什么样的冲击？巴黎政治大学校长路易斯·瓦西（Luis Vassy）却告诉记者，学校不仅没有受到不利影响，反而申请人数大幅增长。在他看来，人文社科专业所培养的认知能力，未来只会变得更加稀缺。
巴黎政治大学（Sciences Po）于1872年成立，是人文社科领域的世界著名学府。知名校友包括联合国秘书长加利、二战后八位法国总统中的六位、12名外国现任或前任国家政府首脑、四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等。被誉为“法国社会精英的摇篮”。
巴黎政治大学以国际化程度高为特色。其国际学生比例超过40%，来自全球150个国家。学校与全球约470所顶尖大学签有合作协议，开设60余种双学位。
其本科培养模式独树一帜。在第一、第二学年，学生们学习核心的五大基础学科：法律、经济学、历史、政治学、社会学，及自选的主修方向，同时在公共机构或非营利组织实习；第三学年，赴海外进行为期一年或半年的交换。
其硕士项目以高度“职业化”而闻名，路易斯告诉记者，秘诀在于大量课程是由业界人士授课，以保证与产业的紧密连接。但他也强调，没人能准确预测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新职业、新需求出现，所以作为教育者，能做的是培养能陪伴学生终身发展的能力，比如好奇心、严谨、批判性思考、国际视野等核心素养。
对于外界关注的文科生就业难问题，路易斯分享了一组数据：学校最新发布的就业结果显示，7636名2022届至2024届毕业生中，98%的学生在毕业后6个月内找到工作，57%的学生在毕业前已拿到工作offer。在他看来，这是因为上述核心素养也是雇主们招聘时青睐的要素。
现年45岁的路易斯于2024年10月获得巴黎政治大学校长任命，在此之前，路易斯曾担任法国外交官长达二十年。
他早期专注于南亚事务与核不扩散领域，后于2008-2012年出任法国驻华盛顿大使馆新闻顾问兼发言人。2012年至2017年间，路易斯在法国国防部先后担任外交事务副顾问、退伍军人事务部部长办公室主任，后出任国防部长顾问。2017年，他被任命为法国外交部长让-伊夫·勒德里昂的部长办公室副主任。2019年，他担任法国驻荷兰大使兼禁止化学武器组织常任代表。返回法国后，他连续担任法国外交部长卡特琳·科隆纳及斯特凡·塞茹尔内的部长办公室主任。
在路易斯就任校长之前，巴黎政治大学因前任校长家暴风波受指控后辞职陷入动荡。路易斯的上任被期望为加强各方联系纽带贡献新的力量。
当记者问道，当外交官和当校长哪个更难，他坦言，校长的工作颇具挑战，但其本质与外交极为相似：“外交并非对不同对象言其所好，而是始终以同一立场，用各方均能接纳的方式加以阐述。当校长也需要这样，面向学生、教授或行政部门时，表述方式各有不同，但必须将多元视角融会贯通，进而塑造一个统一的共同体。因此，当校长和当外交官确有共通之处。”
这并非路易斯首次涉足教育领域。在履行外交职务的同时，路易斯曾先后在巴黎政治大学及巴黎第一大学担任国际关系课程讲师。他曾就读于巴黎政治大学公共行政专业。在他看来，高等教育在巩固国际关系、建立共识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在当今法国乃至全球危机与动荡频发的时代，我们的国家需要一所能够运用知识而非恐惧和孤立来应对挑战的学府。”他在任职公告中表示。
以下为记者与路易斯·瓦西的对话内容。
文科何以立足
记者：如今，很多大学中的人文社科类专业正在衰退，资源向理工科倾斜，在“STEM至上”盛行的全球语境下，你如何向公众解释“读文科”对个体和社会的不可替代价值？
路易斯·瓦西：首先，STEM学科本质上就是“烧钱大户”。我们根本没法跟他们比资源，人文社科大部分是“老师+教室”就能开课，用不着动辄上千万的实验室，也用不着堆满服务器的计算平台。虽然我们也得做点投入，但量级完全不同。因此，我认为“保持人文社科的健康生态”和“继续给STEM砸钱”之间并不矛盾。我甚至相信，接下来AI的演进会让大家更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人文社科所培养的认知能力，未来只会变得更加不可或缺。为什么？AI可以在任何一个垂直领域“钻”得极深，但那种在学科之间穿梭、用360度视角审视问题、进行战略性思考的能力，仍将牢牢留在人类手里——而这正是人文社科训练的核心。说到底，我不认为学人文会更快过时。举个例子，五年前人人追捧编程，可如今AI对编程的冲击远大于对人文的冲击。大模型写代码已经相当拿手，而批判性思维依旧是人类的“护城河”。
当学生走进职场时，到底该具备什么能力？雇主最看重的是判断力，是“做对决策”的本事，而这来自两项核心认知能力：
批判性思维——包括把批判性思维对准自己，能根据外部反馈随时校正思路。这一点，人文社科给了大量训练。严谨思考——把科学方法用到社会现象上：提出假设、检验假设、一旦发现事实与假设不符就立即修正。这套“思维肌肉”同样能在社科训练中练出来。
因此，我们明年就会在国际本科项目里首次开设“认识论”课程，专门教学生如何用科学方法围绕议题思考。我相信这对他们今后的职业发展极有帮助。归根结底，我们要的就是两条：严谨与卓越，加上批判性思维和战略性思考能力。
当然，人文社科和STEM技能培养也并不冲突，我们也有与工程院校合作推出的跨学科项目，从而使学生获得更全面的竞争优势。
记者：文科衰退潮下，作为人文社科学校，巴黎政治大学的招生和收入受到什么影响？
路易斯·瓦西：在资金方面，我们越来越独立，国家补贴占比现已降至整体预算的30%以下，因此这对我们来说已不再是主要问题。在招生方面，申请者的数量大幅增长：其中，去年年法国学生申请人数增加6%，国际硕士生申请人数也激增25%，今年有望再增长30%。
我们虽然是人文社科大学，但招生没有受到不利影响。我认为这得益于我们特殊的培养模式——始终将理论和实践紧密结合。学校的很多课程是由业界人士授课，因此学生的就业情况其实非常好。没有哪位学生在毕业后六个月内还找不到工作。事实上，超过一半的学生在毕业前就已经签约。
再加上我们一向大力投入跨学科培养，这意味着我们输出的绝不只是“专才”。当然，他们在金融、治理、法律、新闻等领域都会成为行家，但也始终让他们向其他领域保持开放：可以是懂地缘政治的律师，也可以是兼修金融、历史与法律的分析师。这种跨界背景赋予他们一种“思维敏捷度”，当雇主为高层职位挑选未来合伙人时，我们的学生往往能脱颖而出，因为他们具备领导者必需的战略头脑。所以，我们并不是泛泛地说“人文社科要加码”。
记者：你认为未来五到十年会有哪些新职业大量吸纳文科背景的学生？对此高校应如何提前布局？
路易斯·瓦西：这很难预测。现在大家以为我们即将经历翻天覆地的巨变，确实，变化会很大，但“巨变”本就是人类历史的常态。我常开玩笑：这次当然震撼，可当年发现新大陆、工业革命，或者欧洲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对那几代人同样震撼。变化一直存在。
就说我的高中同学，一半人现在干的职业在毕业时根本不存在，网络安全、数字业务、企业社会责任这些领域二十年前还没影。所以我们当然会把学生“武装到最前沿”，让他们顺利拿到第一份工作；但更大的可能是，二十年后他们不再做同一件事，甚至完全换了赛道。
因此，我们培养的不是管五年的技能，而是管四十年的底层能力：好奇心、灵活性、严谨、宽阔的视野、战略思维、批判精神——这些才能让你终身受益。你最需要的核心能力就是“灵活”，它让你随环境变化从一个岗位转换到另一个岗位。所以，我无法告诉你十年后的工作长什么样，没人知道，但我能给你一套品质，让你在那些前所未见的职位出现时，成为胜任那些工作的人。
跨学科不能一蹴而就
记者：AI正对社会产生深刻影响，巴黎政治大学在教学中如何融入AI？你认为应如何培养适应AI时代的未来人才？
路易斯·瓦西：我认为这包括三个方面：一是弄懂工具本身，我们已经开设关于生成式AI课程，讲技术原理、底层逻辑；二是学会使用工具，“AI+法律”“AI+金融”“AI+新闻”这类课也在陆续上线；三是守住人类独有的认知能力，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我们强调“自主思考”。有能力在没有AI的情况下独立思考，能够驾驭工具，而不是被工具牵着走。换句话说，AI给出的结果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学生必须对它更挑剔、更严谨、更有野心。保持这种高标准的思想追求（intellectual ambition）是我们培养的核心，也是雇主最看重的价值。企业招的是能做出正确决策的人，而不是只会在屏幕前敲提示词的人。
记者：学科之间有很大的鸿沟，你们如何将AI与其他学科有机地融合？
路易斯·瓦西：我们当然不是为了培养“开发AI模型”的人，那需要极高深的数学与算法功底，说实话，绝大多数STEM学生也干不了，那是极少数专家的战场。但越来越多的AI公司主动来找我们合作，因为模型训练的核心数据归根到底是“人类活动”，而理解人类活动正是我们的长项。前几天我就看到，OpenAI专门招了一支金融专业团队去训练金融分析模型。想提升工具的能力，就必须把懂行的人拉进来。
即便大模型能完成百分之七八十的基础工作，到最后拍板钱投向哪的仍然是人。投资决策离不开对公司治理、地缘政治等方面的大局判断，这种战略视角只有具备跨学科、宽口径思维的人才能提供，纯粹钻在垂直领域里的专家反而给不出来。因此，AI革命非但不会让人文社科边缘化，反而会让这些学生的价值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凸显。
记者：除了跟AI结合，人文社科专业本身应该如何进化？
路易斯·瓦西：AI会改变“怎么教”和“怎么学”。我们正在做“AI+语言学习”项目，用AI优化学习路径、生成个性化课程、随时检测学生掌握度。但另一方面，我们同样要求学生离得开AI。所以要在两者间取得平衡，一方面拥抱AI技术，另一方面确保学生的大脑肌肉持续高强度运转，而不是把全部动作缩成“在键盘后面敲提示词”。
记者：许多文科毕业生面临就业难的问题，巴黎政治大学的硕士项目高度职业化，你们如何调整专业设置、教学内容等，来应对快速变化的市场需求？
路易斯·瓦西：我们的本科阶段更偏重理论；到了硕士阶段，职业课程的比例一下子拉高，最高能到75%。这意味着学金融，讲课的是真正的银行家或投资基金的领军人物，传授的都是非常高层次的经验。业内人士也非常渴望与我们的学生接触并教授他们，因为我们的学生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能给他们很好的反馈。教你的人，当天早些时候可能还在做投资决策，或者在法庭上出庭，他们能极其精确地理解市场需求的变化。所以我们的课程内容能随时跟一线需求同步。
同时，这不仅仅是一所职业学校，我们也重视坚实的理论基础，包括我提到的那些跨领域的课程。比如你可以在学习金融的同时选修艺术史课程，这样你所获得的不仅是金融领域的知识，还有跳出框架思考的能力，能够创造性地思考。我们还会邀请作家来到学校，来培养学生的创意写作技能。因此，最终培养出的人是领导岗位所需要的人才。因为仅仅懂金融是不足以成为顶尖银行家的，还需要具备搞好客户关系的能力，理解所投资地区的地缘政治，还可能需要与外交官、与其他公司的CEO打交道。处于领导地位的人需要更广阔的视野。
记者：巴黎政治大学提供许多跨学科项目，近年来中国高校也在加强建设跨学科专业。在建设交叉学科专业方面，巴黎政治大学有何探索经验？
路易斯·瓦西：我们的做法是用不同学科的视角去看同一个问题。跨学科极其难，它不是把几门课并排摆在一起，而是拿一个主题，真正用多重视角去拆解它，有时甚至把不同学科的概念、数据、方法融成一套新语言。
这得花时间，也得教员真心愿意。因为人们天生爱往自己的领域里越钻越深。来巴黎政治大学任教的老师，多半就是冲着这种“越界”的兴奋感来的，于是年复一年，慢慢形成一种文化。别以为挂个“跨学科”招牌就能速成，它比看上去难得多。所以我的建议就是：咬牙坚持，初期失败在所难免，各学科总会想溜回自己的舒适区，只有持续坚持，才会逐渐长出真正的跨界文化。
当然，这需要一些时间，某些领域可能会快一些。比如气候问题本身就是跨学科的，天然就容易把人拉到一起，但在别的领域可能就难多了。所以，气候议题是一块很好的“试金石”，可以用来检验做跨学科研究的能力。
记者：你说老师的意愿很重要，你怎么鼓励他们做跨学科的研究和教学？
路易斯·瓦西：当然，因为教师可以自由选择他们想走的路线，所以必须在机构内部真正把这种文化培育出来。实际上，教授们来巴黎政治大学任教，就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大多数人也是冲着这一点才来的。而且，尝试跨学科的人最后都会喜欢上它，因为它会为你打开新的视野、新的可能性、新的做事方法；与别人碰撞，还可能撞出全新的研究课题。
我们的模式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老师都必须上课，而且多数时候是在不同项目、不同地点授课。这也能确保他们不得不“越界”。比如作为法学教授，你可能既在国际项目也在国内项目教课，自然就能接触到不同的视角。在我看来，尤其在社会科学领域，研究与教学的结合至关重要。
高校间的国际合作需要坚守
记者：近年来，巴黎政治大学的中国学生数量有何变化？在国际化方面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路易斯·瓦西：我们目前有500名中国学生。疫情后，全球学生流动普遍减少，但我们学校没有受到影响，中国学生的数量依旧庞大，是学校第四大国际学生群体。我们在中国还有大约80名交流生，规模相当大，我们也希望未来能继续扩大合作。我们的目标是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目前有超过40%的学生是国际生。
我们设有多个双学位项目，比如与香港大学的本科双学位：前两年在法国，后两年在香港；还有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哥伦比亚大学的双学位项目，这些项目在中国学生中非常受欢迎。
未来我们会进一步拓展国际交换和双学位项目。下一步，是看看在气候领域能做些什么。我们正在建立一个全新的气候学院，同时也在推进相关的研究。
记者：随着经济下行和国际形势变化，许多中国家庭更在意留学的性价比。你会如何向他们阐释留学的价值？
路易斯·瓦西：确实，我在法国也被问到：既然学校培养的是法国精英，为什么国际生比例这么高？我的回答是，如果你将来要担纲领导职位，却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根本玩不转。必须让学生接触国际现实。巴黎政治大学不只是一个法国的学校，而是一个国际平台，整个地球几乎都在校园里。想真正产生影响，就得看懂国界之外的大局。
为此我们强制本科生第三年必须出国，就是要让学生接触到外部世界。如今的地缘政治问题连私企都绕不开，公司急需能判断国际趋势的人才，所以不能把学生隔绝起来。
当然更实际一点地说，巴黎政治大学稳居全球顶尖高校行列，学费却远低于美英。如果预算有限，能花更少的钱进世界一流大学，这笔买卖很划算。
记者：问个大问题，你认为全球范围内，高等教育正面临什么挑战？
路易斯·瓦西：我觉得主要有两点。第一，AI革命，我们之前已经谈了很多；第二，地缘政治的变化。我不会说这会让事情变得更困难，因为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但它确实给高等教育的国际合作带来了额外的风险。正如我所说，我们必须把大学维持在这样一个状态：年轻人可以流动，思想可以流动，以确保我们能够继续相互理解，而我认为这是缓解紧张局势的最佳方式。我坚决主张在高等教育领域保持这种开放性。然而，鉴于当前全球紧张局势加剧，这种精神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会稍有消退，但巴黎政治大学将继续坚定倡导维护这些跨国联系。
记者：你怎么维护这些复杂关系？
路易斯·瓦西：首先，我凭借20年的外交经验，全力确保我们能持续搭建这些桥梁。我认为关键的一点是：与各方都保持关系，不对任何国家独家绑定。我们学校跟全球的大学签署了470份合作协议，堪称破世界纪录。这意味着我们既与中国、美国合作，也与欧洲、巴西、阿根廷、印度、澳大利亚等保持合作。这种广泛布局让我们具备韧性，一旦某处出现问题，仍可与其他地区继续合作，使我们始终保持灵活性。